
一九七八年五月十日凌晨,南京军区总医院的病房灯光微弱,窗外细雨淅沥。床上的王近山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小儿子的手,低声问道:“敌人打到哪儿了?”短暂的沉默后,他得到“李德生叔叔在前线”的回答,这才合上眼睛,仿佛仍在硝烟里冲锋。
这一夜,急电直飞北京。次日,中央军委的办公桌上摆着一份悼词草稿:末行“南京军区副参谋长”几个字映入邓小平眼帘。他拿起毛笔,果决地把这四个字划掉,写上“顾问”二字。墨迹未干,工作人员已察觉那沉甸甸的分量——一个“正职”高过了生前的头衔,却与战功更加对等。
外界不免好奇:究竟是什么样的军人,引得邓小平亲自改悼词?答案要回到四十八年前的冬夜。
一九三〇年腊月,河南扶沟的田埂上,十五岁的放牛娃王文善听完红军宣传员詹大伯的讲述,咬牙跺脚:“跟你们走!”报名簿上,他把“文善”改成“近山”——大山能挡风雨,他也要硬到那份儿上。
入伍不到两年,他已是连长。第三次反“围剿”打到黄安蟑山,红四方面军急需攻下海拔千米的制高点。王近山当时还是预备队营长,奉命夜奔前沿。敌人摸黑出击,红军防线顷刻告急。徐向前把军旗插在阵地前沿振臂高呼,王近山端着轻机枪往前一钻,连夜硬啃山头。战罢清点,营里伤亡过半,徐向前拍拍这位小营长的肩膀:“王疯子,当之无愧!”
外号一传开,就跟紧箍咒似的,再苦再险也得对得起“疯”字。一九三三年川陕苏区反“六路围攻”,敌我十比一。鹰背嘴阵地上弹雨成帘,红二十八团被压得透不过气。团长王近山蹲在壕沟边,嗓子嘶哑:“给我狠狠地打!”玩命猛冲后,好不容易挣出一条血路。夜深人静,他巡哨时听到沙沙异响,判断敌人摸哨,却大喊:“同志们,敌人撤啦!抓俘虏去!”半睡半醒的战士们赤着脚扑上去,反把对手打懵。天亮俘来敌人一问,竟是刘湘“王牌旅”,差一点就让它摸掉了红军指挥部。
一九三五年江油鏖战,王近山腹部中弹昏厥;被抬下火线,他又拽住担架嚷着“抬我回阵地”,直到头部再添一伤。两月后天全河畔,川军“模范师”叫嚣“红军插翅难飞”。凌晨,王近山抱机枪扫死敌团长,硬生生撕开口子。郭勋祺弃城而逃,红四方面军长征路上最漂亮的一仗由此诞生。
抗战时期,王近山转到晋察冀,日军称他“黑夜阎王”。有人问他夜袭诀窍,他笑道:“腿勤、眼尖、心狠。”一九四三年平阳湖一役,骑兵杀到敌据点,他领着三排穿林而出,先切电话,再点火炮楼,殲敌三百余,一夜红星旗插在鬼子哨所顶。
抗战一结束,全面内战骤起。北平西路军被围,刘伯承、邓小平决定用五万人啃下三十八万敌军的一个整三师。作战会议闷得灶火一样,王近山猛地起立:“六纵打光,也要拿下整三师!”一句话捅破沉默,邓小平当即拍案:“就这样办!”
一九四六年九月三日至六日,大杨湖烟尘滚滚。敌五十九团凭飞机大炮死守,六纵两昼夜撞墙似的进攻,战果寥寥。第五日清晨,前锋连电台里只传来一句:“敌援逼近。”邓小平电话入前线:“今夜拿不下就撤。”电话那头王近山放下话筒:“不后撤,打光为止。”
他的指挥所搬到距敌三百米的土坎后,攻势如潮,连后勤兵都炸手榴弹。拂晓时分,残存的敌军被压缩在村东南隅,终于缴械。整三师覆没,“铁六纵”名震中原。
可是,战场胜利来得快,灾祸也不打招呼。一九四七年初春,鲁西南反攻在即,王近山乘吉普赶赴前沿,雪后公路滑如镜,车辆侧翻,他的大腿瞬间被压得血肉模糊。送进后方医院,医务长如实相告:“极有可能落下残疾。”平日“百炼钢”的他愣了好一会儿,掀被蒙头。
几日后,邓小平拄着拐杖进病房,轻声唤他小名:“近山,你哭什么?”那条条泪痕透着不甘:“腿废了,我再也上不了阵了……”邓小平只是按着他肩:“只要脑子没事,仗少不了你。”言罢转身叮嘱军医:“全力救治,伤疤留着,命要保全。”年底,拄拐的王近山真的回了前线,坐在行军箱上指挥六纵穿插鲁西南,全师官兵看他一眼,腰板便挺直一寸。
解放后,王近山被授予中将,历任公安部副部长、北京军区副司令。性子还是那股直。曾有一次会议,他拍桌子冲年轻军官吼:“战场上子弹不长眼,你训练松懈就是害自己!”众人私下嘀咕:老王还是“疯子”。
进入六十年代,一场特殊风浪席卷。王近山也被揪斗,后被安排在农场劳动。许世友出面要人,却总卡在审批。直到一九六九年四月“九大”期间,毛主席在住处散步时忽然对许世友笑道:“你不是想要王近山吗?”许世友立正:“要!只要主席首肯。”毛主席挥手:“那就给你。”话轻,却改写了一员战将的命运。
九月,王近山抵南京,任军区副参谋长,待遇恢复。然而,长期劳累外加胃病恶化,他的身体日渐衰败。一九七七年冬,检查确诊胃癌,医生劝他多休养,他却仍批阅作战预案,偶尔拄杖到靶场看看新兵射击。
生命最后几月,他常让护士把他扶到窗前,眯眼望向远处军港的桅杆:“炮声一响就好了,人就精神。”没人敢打断他。钟表指到一九七八年五月十日十六时,心电图归零。
邓小平为他题“顾问”,授大军区正职,既是对功绩的肯定,也为那段被迫中断的岁月补上一笔公正。一九九二年,《王近山回忆录》付梓,扉页上“—代战将”四字龙飞凤舞,苍劲有力。熟悉老王的人都说,这四字掷地有声,宛如当年他在硝烟里振臂高呼。
今日翻看六纵的战报,常能见到那些简短评语:“打得好”“再来”“全歼”。落款往往是“王近山”。每个红笔圈起的“好”字背后,都有一段生与死的拉锯。
没有华丽辞藻,也无苍白赞歌,只有刀尖血、号角声、马达油烟和翻涌的尘土;只有一次又一次拿命去换的胜利;只有在病榻上还要问“敌人打到哪儿了”的倔强。人们才明白,为何邓小平会把悼词最后一行改得干净利落——这把“疯刀”,生来就该放在最锋利的位置。
延伸:战将背后的三把“火”
第一把火,烧在胸口。王近山参军那年还不到十六岁,东家地主扣下他母亲的口粮,他心里憋着一团火。红军的号角像一阵风,把这团火吹旺,从此再无熄灭。每一次硬仗,他都把个人生死放在次要,把胜负压在肩上。有人说他不怕死,其实是怕输——怕人民再回到黑暗。
第二把火,烧在眼底。抗战时期的夜袭,需要摸黑奇袭,需要与敌人贴身肉搏。有人不解:漆黑一团怎么敢冲?王近山一句话:“夜色也会帮咱打仗,睁大眼看,别眨。”他能在月光下辨别敌我枪火,能在枪声最密处找突破口。那并非天生夜盲或夜视,而是日日夜夜磨出的本事。
第三把火,烧在书桌。很多人以为他只会“虎口拔牙”。殊不知,他在北京军区任职时,常在深夜看地图到灯油枯竭。参谋给他送新图纸,他抬手一句:“作战要凭脑子,不能只凭勇气。”从“拼命三郎”到“谋攻之将”,既能挥长刀,也能铺兵棋,这第三把火烧出了另一个王近山。
有意思的是,晚年他最爱读的不是兵书,而是《史记》。他指着蒙恬、韩信的列传谈收兵、用奇兵之法,其实更是在同自己对话:若时局再扰,是否还能策马一战?可惜癌症提前吹响哨声,他将未竟的“演习”留给了后来人。
这三把火,一把取暖,一把照路,一把淬钢;合在一起,凿出了那四个字——“一代战将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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